協會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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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場霸凌與慢性憂鬱的心理風暴


作者:羅惠群

羅惠群
南方心理諮商所院長/諮商心理師

職場霸凌事件在這幾年常在新聞版面出現,尤其是勞動部的事件及職安法啟動修法後更是讓民眾重新思索職場心理健康的重要性,過去看待職場霸凌通常從個人內在議題或人際衝突角度出發,但近期研究顯示,這是全方位的職場心理健康危機。研究也指出,不重視員工心理健康的公司其全職員工罹患憂鬱症的風險會增加三倍,而當「忍耐」成為職場生存的唯一教條,員工的身心靈往往在不知不覺中,已被推向崩解的邊緣。

臺灣職場霸凌的主流型態具有高度隱蔽性,以「言語霸凌」及「情緒霸凌」為主要暴力型態,在權力結構下運用言語及情緒來對個人進行貶低、羞辱、歧視行動。另外影響更長期卻最難舉證處理的便是「關係霸凌(冷暴力)」—例如在團隊中刻意孤立某人、無視其提案、剝奪其發言權或排斥其參與活動,這種「被當空氣」的方式,往往讓受害者有苦難言。這種現象的滋生,與台灣深受儒家文化影響密切相關。我們從小被教導「有耳無嘴」的順從,延伸到職場便成了「員工不可以辯解」的潛規則。在威權管理模式下,下屬面對不合理的對待,往往選擇沈默。加上「面子」文化的束縛,員工擔心公開衝突會讓自己或部門「丟臉」,導致求助更加困難。許多受害者甚至將主管的惡意批評內化為「忠言逆耳」或「磨練」,在不自覺中合理化了關係霸凌行為。

職場霸凌與憂鬱症之間,存在著清晰的心理路徑。霸凌首先會導致員工「職場倦怠」(Burnout),使其身心俱疲。接著,受害者容易陷入「情感反芻」(Affective Rumination),反覆咀嚼負面情緒與想法,進而增加罹患憂鬱症的脆弱性。為了在毒性職場環境中生存,許多人被迫採取「隱忍」策略,練習以「收到」、「謝謝指教」等禮貌反應來武裝自己 。雖然這是短期的自我保護,但長期下來,為了達成「絕不在職場落淚」的目標,個體必須將真實感受與工作情境「抽離或解離」。這種情緒隔離阻礙了壓力的釋放,使「隱忍」從一種文化適應轉變為病理性的慢性創傷。臨床上,這種長期壓力會干擾神經內分泌系統,引發持續性的情緒低落、失去樂趣、睡眠障礙及注意力渙散,這些症狀若在創傷暴露結束後仍持續存在,便符合「持續性憂鬱症」或「複雜性PTSD」的特徵 。

受害者難以逃脫的另一個原因,是體制內的「共犯結構」。特別是在強調學長姐制、環境封閉的產業(如醫療業、教育界),當受害者鼓起勇氣向內部求助時,往往遭遇「搓湯圓」的處理方式。管理者為了避免人力流動或影響管理權威,傾向於默許霸凌行為,僅採取如「錯開班表」等治標不治本的措施。此外,高責任感或高成就的受害者(如公務員、警消人員),常面臨「內部障礙」。他們擔心求助會被視為軟弱,或被貼上「抗壓性低」的標籤,這種社會污名化進一步強化了隱忍的行為模式,導致創傷孤立 。

面對職場霸凌,我們需要從「自我保護」走向「心理重建」。

  1. 危機介入:先穩住自己 在霸凌當下,首要任務是維持情緒穩定。建議透過使用降噪耳機、頻繁休息等小行動來調節 。行為上,應將工作關係「純粹化」,視為單純的商業往來,練習以禮貌、堅定而非屈從的態度應對,並絕對避免在霸凌者面前展現脆弱(如流淚) 。
  2. 認知重建:外化創傷 心理治療的關鍵在於「創傷外化」。受害者需理解,霸凌行為源於對方的病態支配需求,而非自己的能力不足。透過敘事取向心理治療,將問題從「我」身上剝離,停止自我攻擊,重新喚醒原有的應對能力 。
  3. 連結支持:校準現實 鼓勵受害者與外界(家人、朋友)保持緊密連結。透過與「正常人」的互動,可以幫助受害者校準情緒與理性判斷,避免因長期孤立而陷入自我懷疑與煤氣燈效應的陷阱。

職場霸凌不應是個人獨自承擔的恥辱,而是組織與社會需共同面對的責任。我們必須解構那些要求員工「卑躬隱忍」的病態文化,推動心理健康的結構性轉型 。如果您正身處風暴之中,請記得:你的痛苦是真實的,這不是你的錯。請容許自己尋求專業協助,找回那個值得被好好對待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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