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會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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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點前的憂鬱-失落與連結


作者:洪家暐

洪家暐
臺大醫院臨床心理中心臨床心理師

林阿姨躺在病床上,看著我的到來與關心,她說:「今天還是這樣,一直吐也沒力氣,躺在這就是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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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姨 68 歲,在面對胰臟癌快速惡化時,曾經努力接受過數次治療,但副作用實在太過折磨,讓她漸漸打消持續治療的念頭。醫師也誠實地說明了病情的限制,她想著自己人生的責任已盡,兒女各自成家、家庭安穩,財務跟生活大小事也已經安排好,於是決定接受安寧緩和的方向,轉入安寧病房。

一開始,她總是對大家說:「人總是要走一段的,我已經很滿足了。」她說,她已經交代完所有的事,人生也算圓滿,應該可以安心面對接下來的路。這聽起來像是已經放下,但死亡的過程並不是一張任務清單,不是打勾完所有該做的事,心情就會自動「過關」。

因為腸胃道腫瘤的影響,林阿姨吃東西越來越困難,容易嘔吐與虛弱,而疼痛需要藥物控制,讓她得以稍微休息。然而,身體的退化帶來的並不是簡單的「準備好放下就會放下」,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力與變化。

她逐漸連下床都變得困難。最愛的散步也無法再去,整天只能臥床休息,生活變得單調又沉重。隨著時間推移,「茫然」與「失去方向」的感覺逐漸出現。

她時常望著天花板,語氣越來越淡,談話內容變少,連笑容也漸漸消失。醫師、護理人員每天問她想不想吃點什麼,她多半只是搖搖頭,說:「沒胃口。」

我們發現說話有點變少,即使家人來訪,她也只是簡短回應,甚至說:「你們不要一直來,來了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從前喜歡看電視、關心時事的她,也不再打開電視機,連以前每天必看的連續劇都提不起興趣。她開始說:「一天過一天,感覺真的只是等死。」

過程中的談話發現,林阿姨過去總是親力親為、照顧家庭,哪裡不妥自己動手修正。好像現在的情緒不是因為「不夠堅強」,也不是因為「不想開朗起來」。似乎這是一個很大的改變,她正在經歷一種從「可以照顧別人」到「被照顧」的茫然,到不知道如何在一張床上享受現有的生活。

而這份改變與變化,我想對一個一輩子習慣自立的人來說,極其不自然。甚至那份整體的變化,無以名狀,也難以啟齒。

她有時說:「你們都很辛苦,還要來看我,真不好意思。」看似禮貌的語句中,似乎藏著自己變成被照顧者的羞愧感,或隱含著無法回應照顧心意的無力感。

我們在臨床上,聽到病人說出「我沒什麼話好說了」、「你們來我也不知道要講什麼」時,有時像是在說:「我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回應」,或是「我也不知道怎麼去表達,整個生活變成現在這樣的無助。」那份話題的枯竭,看似失落與憂鬱,時則伴隨難以訴說的孤單感——一種被困在身體限制中,卻無處說明的孤單。

在這樣的經驗中,身為臨床心理師的我,其實做不了太多「讓身體變好」的事。我能做的,好像只能努力聽出那些「弦外之音」,那份憂鬱背後的失落與期待,那份婉拒底下的孤單。

我只能跟著她的步調,靜靜地坐著,聽她說即使只是「今天還是一樣」這樣的話,不急著打氣、不強行轉念,只讓她知道:「你說出來的,我會試著聽懂;你正在承受的,我會試著看懂;你正在經歷一段陌生且困難的事情。」

隨著訪視次數的增加,林阿姨依然在說「我還是會不舒服」,但我總覺得她開始接受我的到來,也會更主動地抱怨。有時,還可以聊到她以前的其他生活故事。我對於這份主動感到一絲驚喜,明明都是一樣的內容,我們卻建立了某種連結。她似乎相信,這樣的抱怨也可以被接受,雖然依然很辛苦,但少了些孤單與獨自堅強面對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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